师不顺路，医不叩门，法不轻传，道不贱卖。十六个字，许多人当作处世的聪明。我早年也信；活久了，才咂摸出别的滋味——这话表面是自重，底里，是对他人的事漠不关心。
一、古训的体面
古训是自洽的。求学的人，理应负笈亲往，哪有师父倒过来追学生的道理；治病的人，理应先递诊金，哪有医生贴着门缝问病的规矩。十六字一环扣一环，说的是"不轻"——师不轻出，医不轻诊，法不轻授，道不轻与。放在从前，这是各行当的体面。
可体面守久了，会守出别的东西。《庄子·天地》里有个抱瓮灌园的老丈人，子贡劝他使桔槔，省力且省时，老丈人勃然变色，说有机心者无纯白，羞而不为。他守的是真，还是在守一扇不肯为人打开的门？孔子说得客气：识其一，不识其二。依我看，这十六字古训，也有同样的毛病——把"不轻"守成了"不为"。
《史记》里记扁鹊事，最见人心。桓侯有病，扁鹊屡言可治，桓侯笑曰"医之好治不病以为功"。病入骨髓，扁鹊掉头就走。不是医不叩门，是叩了也没人应——人心里的门，比病更难叩开。古人把这一幕讲了千百年，多半拿去教人"要听劝"；我倒想请诸位注意另一边：不叩门的人，原也给自己留了全身而退的体面。
二、三布施
佛门讲布施，分三样：财布施，法布施，无畏布施。前两样还说得清"缘法"——财要人有余，法要人肯受。唯独第三样最是刁钻：无畏布施，是在别人恐惧的时候，给他一点胆气，一点陪坐，一句"我在"。
恐惧中的人，是喊不出声的。他缩在门里，连求救都怕失了体面。这时候你跟他讲"法不轻传"，讲"来请才给"，他只好一直缩着。无畏布施是不能等的——等恐惧的人先开口，他早已沉底。
古人里也有懂的。杜甫自家屋漏，想的却是"安得广厦千万间，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"——那正是不请自到的布施心：自己还在漏雨的屋里，已经去叩天下寒士的门。
所以古训与布施的冲突，从来不在"该不该给"，在"肯不肯先开口"。三布施要的是推门的手，十六字古训守的是关门的手。都是手，一冷一热。
三、两副面孔
最妙的，是同一套逻辑落到两处，便有两副面孔。
对旁人的事，我们最会守古训。邻居夫妻吵架，我们关窗；同事走错了路，我们旁观；朋友陷在难处，我们想起"医不叩门"，退回半步做个看客，还夸自己一句懂事。古训给了我们台阶：不是不帮，是不便帮。
可轮到自己的孩子，门就不但叩，还要破门而入。饭桌上，父亲把半生的经验压进儿子的碗里：要考公，要早睡，要忍气吞声，要走他走过的老路，一步不许差。我们说这是苦口婆心，孩子听见的是你不行。我们管这个叫爱，叫家庭教育，叫"都是为你好"。
同一扇门。对外人，叩是冒犯；对儿女，不叩是失职。冷漠与暴躁，原是同一样东西的两副面孔：都只顾自己省事，不顾门里的人受不受。
老子讲，为者败之，执者失之。用力攥住的沙，攥得越紧，漏得越快。经验这东西，尤其如此——它不是货物，递过去就算数；它要人自己撞一次南墙，才长在身上。我们把对世界的客气收回来，全数换成对孩子的不客气；把对旁人的冷漠省下来，全数倒进孩子的碗里。这不是爱得更深，是欺他不设防。
四、叩与不叩
那么门到底叩不叩？古训的智慧，原不在"不叩"，在"不轻"。师不顺路，是说师者自重，不是见人遇难而袖手；医不叩门，是说医者不贪，不是见病而不救；法不轻传，是说学法要诚，不是握着本事看人落水；道不贱卖，是说讲道要择人，不是把旁人关在门外，显得自己清高。
叩门是有前提的：手里真有东西，心里真有人。手里空的，那不叫叩门，叫扰民；心里没人的，那不叫布施，叫施舍。真正的无畏布施，往往轻得很——不过是在门外问一句："里头的人，需要吗？"问完就走，不赖账，不居功，不把这一句挂在嘴上年年说。
对孩子，则要记住另一句话：不言之教。你活出来的样子，比他记住的话管用。你希望他成为什么人，先自己成为那个人；你若自己都做不到，那些经验，多半只是你未竟的愿，不该由他替你圆。
尾声
如今我住处楼下有一户人家，父子总在晚饭后下一盘棋。从没听见父亲讲道理，只见他落子，微笑，认输，再来。孩子输了会哭，哭了就再来。
门关着，又开着。叩与不叩，原来叩的不是别人的门，是自己的心。
常见问题（FAQ）
Q1："师不顺路，医不叩门"是古人传下的智慧，为什么说它有问题？
A：它的问题不在"自重"，在把自重做成了袖手的借口。对人的急难不闻不问，古训便从体面变成了冷漠。重的是自己的身份，轻的是别人的难处。
Q2：遇到别人的困难，到底该不该主动帮？
A：该，但要有分寸：手里真有本事，心里真有人，问一句"需要吗"，答完就退。主动是勇气，不纠缠是体面——两样都要，缺一样就变了味。
Q3：对孩子"苦口婆心"为什么常常没用？
A：因为经验递过去，孩子接不住；他得自己撞一次，才长在身上。加上"为你好"三个字压在话音里，孩子先感到的是被否定，其次才是道理。不言之教，重于苦口婆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