先是楼道里有响动，我以为谁在搬东西。
不是敲门，也不是电梯。是水管里那种由远及近、带气泡的咕噜，从一楼上来，经过我家门口时顿了一下，又往上走。
我开门出去，楼道拐角那根立管是温的。
供暖试水前，物业通知贴在电梯口
前一天下午，电梯口多了一张 A4 纸。上面写着供暖试水的日期和时段，末尾一行加粗：请家中留人，注意跑冒滴漏。四角用透明胶粘着，右下角已经被风掀起。群里也发了一遍，配了张换热站的图，压力表的指针停在某个刻度上。
供暖试水没有全城统一的日子，看管网改造的进度。我们这栋是今天，上午八点半到下午五点。
去年供暖试水没留人，接口渗水渗了一个下午，把墙角泡出一片深色印子，后来铲了墙皮重刷。所以今年一看到这张物业通知，我先把洗衣机挪开，清出阳台地面，找出两条旧毛巾和一个塑料盆。
先是水流声，然后是铁锈味
供暖试水的声音是从墙里来的。刚开始很轻，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倒水，然后变密，变成连续的、带气泡的咕噜，能听出流向：从下往上，一节一节。集中供暖的立管一栋楼共用，水从换热站打进来，先填满低处，再往上顶。
到我家这一段，声音变了。暖气片里发出细碎的、像被敲了一下的响，一片一片响过去。那是空气被水赶着走。我拧开侧面那个小放气阀，先是一阵长长的嘶声，气出来得急，带着水星子；十几秒后嘶声断了，开始出水。
水是黄的。不是脏，是旧——管道里存了一年的水、一点锈，被新水搅起来。它淌在毛巾上，留下一道浅褐色印子。味道跟着上来，铁锈味，还有一点土腥，是老式暖气管特有的气味，闻一次就记住。
我把毛巾按在阀门下面，等水从黄变清，清了拧紧，用手背贴了贴暖气片，还是凉的。供暖试水第一天，多数人家都是这样：水到了，热还没到。
十点多，三楼的大姐端着一个红塑料盆下来接水，说她家的放气阀拧不动。我上去拧了两下，锈住了，没敢使劲。她说算了，等师傅。
十一点，五楼在群里发：我家暖气片一半热一半凉。物业回得很快：气堵，放气，少量多次。后面跟了两个邻居的"同问"。
换热站的门开着
中午下楼买饭，路过地下车库旁那间小屋。平时锁着，今天开着。
里面很吵。泵在转，声音低，闷在胸口；地上盘着白色塑料管，墙上一排压力表，指针轻微地抖。一个师傅蹲在管边，手里拿扳手，旁边放着笔记本，上面用圆珠笔写着几个数字。
我问他，供暖试水今天能不能试完。他说看情况，压力稳得住就快，稳不住就得找漏点；老楼管网旧，有时得两三天。我又问，立管是温的，家里暖气片怎么是凉的。他说正常，水先到立管，进户还得等，气排干净才循环得起来。
供暖试水到下午两点，我家暖气片下半截有了温度，上半截还凉。按群里说的又放了一次气，气少，水来得快。放到第三回，整片都温了，不烫，是那种贴着不觉得热、离开又觉得少点什么的温度。
楼道里的水流声到傍晚才低下去。地上几处湿印，是早上接水洒的，被鞋底踩成一片一片。立管还在响，不再是咕噜，是很细的、持续的流水，像有人在墙里小声说话。
我把两条毛巾搭在暖气片上，让它们慢慢干。手上那股铁锈味，洗了两遍还在。
供暖试水过了，立冬还没到。屋里不到二十度，坐着要穿外套。但墙里的水已经开始转了，从换热站出发，经过每一层的立管，进每一户的阀门，停在那些还凉的铁片里。
供暖试水的第二天早上，我大概还会去摸一下那根立管。它应该是热的。